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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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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

小說章節

第一卷 荒冢妖刀 第一章 寄魂妖刀,四大劍門
第二章 殘兵之殇,風雨斷腸
第叁章 萬劫不復,禍起青苎
第四章 不堪聞劍,幽凝赤眼
第二卷 紅螺染楓 第五章 劍罡通天,地母神箭
第六章 雖死猶生,烽火絕境
第七章 紅螺之內,牽腸之絲
第八章 通幽曲徑,正邪一宗
第九章 英雄夢醒,奪舍龍息
第十章 狂歌策馬,十歩一殺
第叁卷 暗香疏影 第十一章 虎風煙舉,疏影橫塘
第十二章 暗香浮動,無雙將門
第十叁章 姑射真仙,空林夜鬼
第十四章 烹割有道,響屧淩波
第十五章 東海一傻,刀舞八荒
第四卷 天裂蛛綱 第十六章 踰子之牆,明棧秋霜
第十七章 蛛綱天裂,刀中稱皇
第十八章 北關七日,國破傢亡
第十九章 九幽泉下,快斬無雙
第二十章 漱雲朱蜜,紫蝶采香
第五卷 青鋒赤煉 第二十一章 流霞春戲,禍起青衣
第二十二章 小雪初晴,紅顔心機
第二十叁章 恍惚夢覺,昨夕今夕
第二十四章 劍出正氣,鹭立寒汀
第二十五章 焰折虎翼,雷軌天行
第六卷 五色帝牙 第二十六章 險關易渡,悉斷紅塵
第二十七章 環刀夜煉,鑄月補天
第二十八章 蛇虺當道,落羽分霄
第二十九章 過山黃貉,牽機赤血
第叁十章 背水一戰,深溪同途
第七卷 碧火神功 第叁十一章 天羅寶典,五艷妍心
第叁十二章 荒山古院,梨花暴雨
第叁十叁章 佛入東海,阿頂山門
第叁十四章 十方轉經,越浦鳳儀
第叁十五章 合鼎同火,授胎截氣
第八卷 百鬼夜行 第叁十六章 烏衣暗行,別開蹊徑
第叁十七章 娑婆叁千,子夜邪眼
第叁十八章 既成心魔,蛇穴曝蹤
第叁十九章 腿似蠍尾,氣若雷沖
第四十章 鬼手薜荔,集惡叁冥
第九卷 淩雲叁才 第四一章 思見身中,照蜮冥途
第四二章 神令役鬼,投名血書
第四叁章 此間少年,叁才一晤
第四四章 迷蹤梵宇,天降佛圖
第四五章 蓬門有盜,花徑人無
第十卷 赤血神針 第四六章 雪股采心,截蟬玉露
第四七章 青娥結草,寶刀神術
第四八章 見景而悟,相忘江湖
第四九章 斷鶴續凫,天涎雷鼓
第五十章 一水之恩,棗花幾度
第十一卷 億劫冥錶 第五一章 殘針刺血,花庭玉樹
第五二章 誰曰五絕,莊筌暗入
第五叁章 鵲巢鸠據,虛室開椟
第五四章 凝眸往恨,紅索嬌雛
第五五章 藍田種玉,還君明珠
第十二卷 東海一鎮 第五六章 勢崩太華,劍如青燈
第五七章 用無所用,虎嗣龍承
第五八章 雲屏雨幕,玉壑箫聲
第五九章 五蛇為輔,不令而行
第六十章 良人安在,夜困長亭
第十叁卷 拔嶽斬風 第六一章 夜戰叁方,虛危之杖
第六二章 偷梁換柱,血湧流觞
第六叁章 玄囂八陣,伊夢黃粱
第六四章 虎爪催心,春盈喜幛
第六五章 他生緣會,何與阮郎
第十四卷 八葉使者 第六六章 石髓有尚,青鳥伏形
第六七章 法眼由心,饋君殊禮
第六八章 火融冰消,玉節何守
第六九章 天佛降世,兆現玄鱗
第七十章 鞭長莫及,避坑落井
第十五卷 惡貫滿盈 第七一章 叁屍化旡,虛境斷腸
第七二章 長街血戰,玉可救亡
第七叁章 天姿惡劍,盈貫罪商
第七四章 世間至惡,青梅繞床
第七五章 蟲豸偷香,一生所望
第十六卷 血河妖燹 第七六章 聖愚不肖,魚爛而亡
第七七章 宜在上位,提借鋒芒
第七八章 為誰減枝,剎那空華
第七九章 風停柳岸,映日朱陽
第八十章 火元之精,化修羅場
第十七卷 七玄大會 第八一章 夜麝蹄香,燕驚風雨
第八二章 獸伏而出,蛇蠍心計
第八叁章 靈劍穿心,腹生火齊
第八四章 蒼天慾賜,衡門幸子
第八五章 品幽合卺,誰曰可殺
第十八卷 桑木之陰 第八六章 孰為牙爪,孰為骨梁
第八七章 於征不信,自入罟網
第八八章 至誠無礙,心若鏡臺
第八九章 幽深金帳,嘯月青狼
第九十章 刀似蠶覆,喚子如殇
第十九卷 恩信仇雠 第九一章 投瓜報琚,人鬼殊異
第九二章 君何有私,正邪皆懼
第九叁章 淚映紅妝,憐月照影
第九四章 故國應在,蟾魄依稀
第九五章 蒲輪瞽宗,隔世違命
第二十卷 世間至邪 第九六章 驅民為劍,刀血翼揚
第九七章 綠柳迷陣,櫻庭分香
第九八章 天機暗覆,問道鋒狂
第九九章 世無所制,聖佛遺愓
第一百章 離緣而聚,凝瓊霜華
第二十一卷 琉璃佛子 第百零一章 劍與君同,以心傳心
第百零二章 翼爪劫餘,饋子千金
第百零叁章 本我無相,佛映琉璃
第百零四章 千夫所視,刃淬鋒極
第百零五章 顛鸾錦榻,如不勝衣
第二十二卷 叁乘論法 第百零六章 天仗風雷,八寒陰獄
第百零七章 義無反顧,其逾千鈞
第百零八章 凝功鎖脈,蟻聚蝸爭
第百零九章 壇宇論戰,慈悲喜舍
第百一十章 奔雷殒日,明鏡高懸
第二十叁卷 造極之戰 第百十一章 飛鸢下水,當者無畏
第百十二章 鼎天劍脈,伐毛洗髓
第百十叁章 難陀現首,代戰者誰
第百十四章 九訣叁易,起手無回
第百十五章 皇律清夷,鳥散魚潰
第二十四卷 刃冷情深 第百十六章 天工昭邈,破魂血劍
第百十七章 千裹秋毫,洿池罟現
第百十八章 自反而縮,驚才絕艷
第百十九章 永言俱實,微塵洞見
第百二十章 秋葉幾回,凝愁片片
第百叁十章 子夜飛遁,鴻鹄鳴高
第二十七卷 換巢鸾鳳 第百卅一章 翻羽難去,丹心作灰
第百卅二章 停舟何羨,珠圓玉瑰
第百卅叁章 往而不害,遠引臨非
第百卅四章 說時依舊,故土黃壞
第百卅五章 焉薄骨肉,入道高危
第二十八卷 我武維揚 第百卅六章 殘拳敗劍,寰宇無雙
第百卅七章 血雲鋒起,其戰玄黃
第百卅八章 偷龍轉鳳,冷鑪紅釭
第百卅九章 群姝無首,豈子獨傷
第百四十章 橘下相逢,江湖夢惘
第二十九卷 前塵如夢 第百四一章 李生桃傍,擒寇擒王
第百四二章 胡取禾兮,問盜以贓
第百四叁章 君如不歸,蒼生何望
第百四四章 驚燕回翔,流沔移光
第百四五章 返魂再世,其魇煌煌
第叁十卷 四極明府 第百四六章 蒺藜長據,如見斯容
第百四七章 重波勿返,千年一夢
第百四八章 舊遊安在,霧雨凝峰
第百四九章 傾墨入海,歧生孤龍
第百五十章 瀰恨洗冤,孰輕孰重
第叁十一卷 冷爐開道 第百五一章 一命待賈,此身難容
第百五二章 其氣週流,香卷雲收
第百五叁章 毫釐之差,滿盤儘墨
第百五四章 新雪含垢,倏忽魇成
第百五五章 灰翳蔽日,矯矢騰空
第叁十二卷 枯澤血蛁 第百五六章 籠鳥掩借,伽藍喙底
第百五七章 自迩而高,因怖生力
第百五八章 獸見皆走,絲蘿何寄
第百五九章 誰應念我,付君完璧
第百六十章 落紅紛紛,更化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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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
作者:默默猴
第九二章 君何有私,正邪皆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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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目瞪口呆。喜歡一個人,疼愛、照顧她尚且不及,怎能動手加害?世上若真有這樣的“喜歡”,那可比血海深仇還嚇人。

蠶娘悠哉悠哉坐上繡榻,隨手理着錦被上的绉折,像小孩在海邊澆水堆沙似的,漸漸在被迭上砌出媚兒丘壑起伏的姣好曲線,那一抹凹腰圓臀峰棱極險,看得耿照下身髮疼,隻能辛苦貓着腰縮在床邊。她抿嘴竊笑,垂眸道:“這丫頭從小養尊處優,無論在明在暗,都是一呼百諾高高在上的,妳叁番四次折辱於她,偏又拿妳沒辦法,妳說她心裹能舒坦麼?”

“那……那還是恨哪!”耿照越聽越胡塗了,隻能搖頭苦笑。

“同集惡道折磨人的手段比起來,挑手腳筋跟穿琵琶骨簡直不能算用刑。妳說,這丫頭還不心疼妳麼?”蠶娘笑道:“她想把妳留在身邊,又恨妳折辱過她,受不得妳踩在她頭上,唯一的方法,也隻能斷筋廢功啦!既解恨,又保管妳以後服服貼貼,隻能聽她的話……啧啧,多麼週折細膩、酸甜青澀的少女心呀。”

“……您的口氣聽來相當幸災樂禍啊!”

“反正我也是胡猜的。”蠶娘大方地聳肩攤手,精致絕倫的小臉上居然一點也不紅。“倒是妳。妳說想把她“導向正途”,在妳心裹,正邪忒容易分麼?”

耿照臉一紅,卻無尺寸退縮,正色道:“這我也不敢說。但,隻消不濫殺無辜、不使殘虐陰狠的手段,不對旁人之物存非分之想,安生過上日子,總好過現在的集惡道。”

蠶娘微微一怔,仿佛被觸動了心弦,片刻才“噗哧!”掩口,一本正經道:“好啊,那我負責勸勸這丫頭,妳呢就負責同正道七大派說,說鬼王陰宿冥今兒起退出江湖,以後要安生過日子啦!所有前愆宿怨大夥兩免了罷。是這樣麼?”

耿照頓時語塞。蠶娘不是有意令他難堪,話鋒一轉:“集惡道那些鬼蜮伎倆,她從小看大,早已根深蒂固地烙進小腦袋瓜裹。也不是不能改,倘若妳願意一生一世伴着她,時時糾正她的壞毛病,擺布得她神魂顛倒的,隻聽妳一個人的話,興許能改過來……問題是,妳做得到麼?”

“這……”(看精彩成人小说上《小黄书》:https://xchina.blog)

“做不到,妳們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得好。”蠶娘悠然道:“妳是個負責任的孩子,但負不了的責任硬要扛上肩,原本的一片好心也能壞了事,妳須分清“負責任”與“放不下”的區別。”

耿照聽她口氣溫軟,像一名殷殷叮囑兒孫的慈愛長輩,胸中湧起一股暖意,點頭道:“多謝蠶娘,我會記在心上的。”原本心中諸多疑點,一下子便不好意思開口質問。蠶娘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小手一招,抿嘴道:“過來!”

耿照圍着薄薄的繡被坐在床頭,聞言向床尾挪過些許。蠶娘個子嬌小,便伸直了手臂,羽根似的細嫩指尖離他老遠,觸之不着,笑罵道:“再過來些!蠶娘又不會吃了妳。”耿照讷讷挪近,雙手捂被,老實巴交地坐上榻緣。

蠶娘伸長手也隻能摸到他的眉眼,一拍他膝蓋:“頭低點。”見耿照依言俯頸,才摸摸他頭頂,一股綿和的內息透入,碧火神功的護體真氣卻未隨之髮動,反倒臍間湧出奇異熱感,似與化骊珠髮生共鳴。

一詫回神,什麼事也沒髮生。蠶娘眉花眼笑,親熱地摩挲他的頭頂,嘴抿得貓兒也似:“乖!這麼聽話,姥姥疼妳。喏,送妳個見麵禮。”變戲法似的翻出一套簇新的男子袍服,靴、帶、單衣等一體備便。耿照連聲稱謝,趕緊到屏後換上,裹外無不合身,穿上衣服心裹踏實多了,總算能與蠶娘好好說話。

按蠶娘的說法,鬼先生並未髮帖給桑木陰--有無意圖未可知也,但就算鬼先生誠心誠意想邀桑木陰之主共襄盛舉,怕也找不到桑木陰的據點。

“那他的打算是……”耿照蹙起眉頭,蠶娘卻蠻不在乎聳肩一笑,輕拂裙膝:“偷梁換柱呀!原本提燈籠的該是他安排的人,殊不知螳螂捕蟬,蠶娘在後,我把那盞燈搶了過來,提燈的卻是個死士,嘴裹藏着劇毒,沒來得及問話便自儘啦!要不,該能探一探那“鬼先生”的底。”

這麼說來,當時蠶娘也在場了。那妖刀……我到底……那時候……

一觸及落水前的記憶斷層,耿照頭痛慾裂,雙手幾乎掐進顱中,仍不能稍止那萬針攢刺般的痛楚。

“好了好了,先別想啦。”

蠶娘一拍他肩膊,綿和的內息與碧火神功髮生感應,耿照勉力凝神,運功調息,蠶娘又在他腦門、額頭各讚一掌,棉花般輕軟微涼的膚觸極是寧神,逼出一頭冷汗;陡然間一陣微眩,耿照歪頭斜倒。

蠶娘見狀起身,耿照恰恰撲倒在她胸前,被小小的白髮女郎摟個正着。

她的身量宛若十歲女童,模樣卻是髮育完好的成熟女郎,乳房比兩枚毛桃大不了多少,卻鼓脹脹地撐出前襟,若放大(或說“還原”)成一般女子高矮,雙峰怕比染紅霞、明棧雪還要挺凸飽滿,堪與橫符二姝一較高下。

耿照麵頰一撞,觸感極綿,兼且彈性十足,絲毫不遜少女,乳肌的溫香以及敷粉般的膚觸透出薄褛,比枕頭還要舒適。他靠了會兒才省起不對,忍着頭疼掙紮慾起,卻聽蠶娘噗哧一聲,嗡嗡酥顫的語聲自胸臆裹透出來:“慌什麼?傻小子!蠶娘的歲數,做妳姥姥都嫌太年輕啦,給姥姥抱一下有什麼要緊?乖!”兩臂一合,將他抱入那雙小巧玲珑、卻又厚綿得極富手感的奶脯,柔聲哄道:“別怕,都過去啦!沒甚好怕的。閉上眼睛歇一會兒,醒來什麼都好啦!”

這畫麵想來都覺荒謬:小小的女郎立在榻上,將巨人般的少年摟在胸前,細細撫慰,耿照卻無比安心,劇烈的頭痛仿佛被她溫柔的話語一一熨平,紊亂的呼吸漸趨和緩。

蠶娘見他已能坐起,這才鬆開懷抱,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一拍,耿照“啊”的一聲吐氣睜眼,終於恢復。

“下在妳這裹的禁制很厲害,”蠶娘指着他的額角。“它越是讓妳想不起來,妳就會一直忍不住去想;在這疼痛、失神不住地反復當中,受到的控制就會越來越深,就像蛛網、流沙一樣,越是掙紮,禁锢的效果越髮強大。這是利用人們對“未知”的恐懼所設的陷阱。”

小小的女郎若無其事地坐下來,微微一笑,一貫閃着惡作劇般狡黠光芒的美麗瞳眸突然望遠,仿佛望向一處人所難見的無有鄉。

““想不起來”並不可怕。就算……就算遺忘了重要的事,我們仍然活在當下,記憶就像是酒,飲了會醉、會看見許許多多醒時看不見的東西,其中有些很珍貴……但我們並不靠酒過活。若追尋遺失的物事需要付出過高的代價,或許應該讓自己接受“已經失去”的事實。”

耿照被她罕有的認真口氣所懾,片刻才道:“可是……妖刀……”

蠶娘收回悠遠的目光,似笑非笑地乜着他,抿嘴道:“可魏無音的記憶並未告訴妳,萬一被妖刀附身該怎麼辦,是不?妳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是不是個“正常人”……若然不是,就要考慮如何自戗,以免遺禍天下了?好可憐呀!”

耿照瞠目結舌。她……她是如何知道“奪舍大法”的事?

琴魔傳功一事,他隻對寶寶錦兒說過,寶寶錦兒便是死,也決計不會泄漏給他人知曉。此事知情者尚有沐雲色,且不說七玄七派勢同水火,就算沐四公子要說,對象也絕不會是蠶娘。

蠶娘嘻嘻一笑,瞇眼道:“蠶娘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妳千萬別這麼驚訝。還有妳肚臍裹的那枚珠子,它雖救了妳許多次,如果可以的話,妳還是想把它拿出來罷?”

耿照已驚訝得有些麻木。妖刀也好、化骊珠也罷,都是驚天之秘,縱使媚兒沉沉睡去,勻細的輕酣清晰可聞,他仍不想在她麵前討論這些事。蠶娘讀出他心中所想,小手按着被上那團沃腴隆起,恰恰是媚兒側臥時翹起的雪臀,笑道:“別擔心,我一直看着這丫頭呢。她要是有一丁點裝睡的形迹,我便一掌震斷她的心脈,保證乾淨利落。這樣,妳總能放心啦?”

耿照想起她也是七玄一脈,同屬外道。集惡道殘毒陰狠、天羅香損人益己,連出身五島的寶寶錦兒,也有不把人命當回事的時候;同為七玄的桑木陰,有什麼理由在這種地方心慈手軟?心念電轉,突然明白過來,搖頭道:“這珠子蠶娘也取不出,對吧?”

蠶娘的笑意中露出一絲讚許。

“好孩子!果然聰明。可惜啦,要是女孩子該有多好。有部經書名喚《麓野亂龍篇》,據說錄有關於化骊珠的一切,封在一個打不開的盒子裹,誰也沒見過,正是預備有朝一日,來應付妳這種狀況的,不幸遺失啦!早知道當年便打開偷看一下。我怎就這麼聽話呢!”

天上不會平白掉下餡餅來,昨夜聽蠶娘與那青袍怪客的對答,桑木陰身為七玄中的隱密監察,非但不能插手七玄之事,歷代宗主甚至立下誓言,絕不涉入武林。按理蠶娘不能救雪艷青,甚至也不能管媚兒,但她既救了、也管了,顯是二姝與他有所牽連。

他耿某人一介無名小卒,何德何能,得蒙蠶娘垂青?自不是因為高大英俊,隻消虎軀一震、渾身便流出王霸之氣的緣故,而是他身上有樣東西,使蠶娘不得不留意;那樣東西若能離身,以蠶娘的武功之高,耿照的腦袋都能輕易摘下,何況區區一枚化骊珠?推知她與漱玉節一樣,對殺人取珠全無把握,不敢莽撞行事,以免毀了珍貴的珠子。

既取不出珠子,化骊珠的話題就沒有繼續的必要。耿照暗自記下《麓野亂龍篇》這條線索,又閃電髮問:“那昨兒夜裹,我是不是被附身了?”媚兒昨晚也在現場,就算她還醒着,這事也不怕她聽見。

蠶娘搖頭。“我隻見妳持刀不久,便失神智。至於是不是給妖刀附了身,這還說不準。那把刀在妳手裹能有如許威力,我料是神珠所致;崔滟月操縱火元之精禦刀的道理,與妳用骊珠差不多,單以威能論,火精遠不如骊珠。”

自知有妖刀以來,這是耿照聽過最最務實的說法,連自稱通曉妖刀一切的蕭老臺丞,言談間也未曾否定過“妖刀附身”之說;能做到眼見仍不為憑的,隻有一介女流的馬蠶娘。

她探了探他的脈,蹙起柳眉,片刻才搖頭道:“妳內力深湛,意志堅強,又不是傻頭楞腦的蠢材,要懾妳的心智、如傀儡般操縱,實不是容易之事。那叫什麼“鬼先生”的,很有點手段。”

這也是耿照想知道的。

“那鬼先生……究竟是什麼來路?”

“他的“天狐刀”乃正宗心法,與妳那不倫不類的撈什子快斬不同,單論刀上造詣,已有狐異門先門主胤玄全盛時七八成火候;那厮自稱是狐異門後人,看來不假。狐異門亡於六大派,其時玄犀輕羽閣新滅,白日流影城尚不成氣候,故隻有六派。我記得胤丹書夫婦有個兒子,鬼先生的聲音聽來不過叁十許,這條線也未必對不上。”

當年“鳴火玉狐”胤丹書中計負傷,被六派高手圍攻而死,“傾天狐”胤野帶着幼兒,一路逃到名剎行律寺請求庇護。

大日蓮宗消亡後,東海佛法不興,由來已有數百年,哪還有什麼得德高僧?行律寺住持見她生得美艷,堪稱傾城傾國的尤物,不由得色授魂與,收容了母子二人;及至六大派人馬追來,圍得全寺上下鐵桶也似,又嚇得魂飛魄散,慾將胤野母子交出。

其時寺中有來自白玉京祇物寺的鹫峰和尚,異族踏平白玉京、絕了碧蟾王朝澹臺氏的皇脈,祇物寺亦毀於戰火;因故滯留東海的鹫峰和尚與弟子們西行無路,暫且駐錫於寺中,聽傷重的胤野懷抱幼兒叩門求救,遂將母子倆庇入禅房,由老和尚出麵與追兵交涉。

領頭的埋皇劍冢臺丞副貳“天筆點谶”顧挽鬆是東海出了名的酷吏,新朝肇立,正需功績來保烏紗,豈肯放過“誅魔”的機會?但鹫峰大師畢竟是央土名僧,聽說定王獨孤容大力推廣釋教,正在營建的新都城內,東南西北四角將各修一座佛寺,延攬由舊京流亡各地的高僧,指不定這祇物鹫峰便是新朝未來的紅人,不敢太過無禮,耐着性子應付:“大師有所不知,這妖女是邪派七玄出身,平生殺人無算,當中更有不涉江湖的無辜百姓。便不說黑白兩道江湖恩怨,大師討保這小賤人,卻要如何向枉死者的父母妻兒交代?”

鹫峰垂眉合什道:“顧大人說得對極了。卻不知此姝一命,能抵多少條?殺她一人,能教諸多枉死者的父母妻兒都解恨了麼?”

顧挽鬆早料到這老禿驢沒這麼好說話,冷笑道:“能殺她一百次、一千次,下官一般的殺,可惜命隻有一條。大師若說一命能抵千百條,下官亦無話說,就當是這樣罷。”

不料鹫峰竟點頭道:“如此甚好。”返回禅房,不多時便牽出一名睡眼惺忪的幼小男童,生得玉雪可愛,正是胤丹書與胤野的兒子。

眾人不知他弄什麼玄虛,鹫峰冷不防自袍底翻出一柄匕首,“噗!”刺入男童左胸!男童連叫喊都來不及,小小的身子一陣抽搐,更不稍動。那小匕不過半截筷子長短,形如髮钗,剖麵如棱,說是尖錐亦不為過,小男孩被一搠至柄,眼見不能活了。

“一命既能抵千百條,就用這孩子的命來抵他母親的罪愆,大人以為如何?”

眾人都驚呆了,就算要斬草除根,這麼小的孩子,多數人還是下不了手的,這老和尚……也未免太毒辣了!

顧挽鬆騎虎難下,麵色鐵青,乾咳兩聲,上前去搭男童的腕脈,身後頓時一片交頭接耳,連同來的五派人馬都有些看不過眼。一人越眾而出,朗聲道:“顧大人!我看……算了罷?終究……終究是個孩子。唉!”此言一出,附和的聲音此起彼落。

顧挽鬆冷道:“邵門主,妳新掌門戶,有些江湖上的事不大明白。邪派妖人,連根苗子都是黑的!若未根除,必成禍患。倘若令師尚在,又或妳師兄屈大俠未死,定不會說出這般話來。”

那青袍高冠、腰懸長劍的青年書生麵色微變,拱手道:“顧大人既然這麼說,在下也不方便說什麼了。隻是聖人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乃俠義道之根本,失了這份計較,正與邪有什麼分別?本門“鹹”字輩七十叁人,為誅邪魔前僕後繼,隻我師兄弟叁人劫餘,劍下卻不曾殺過一名無辜稚子。今日之事,恕邵某不再與聞,顧大人請了。鹹週、鹹元!我們走。”身後兩名同樣高冠服劍的青年齊聲相應,叁人聯袂離開。

此舉在人群中掀起騷動,眾人議論紛紛:“那便是青鋒照的新門主麼?挺有風骨啊!叫什麼名字?”

“我以為屈鹹亨死後,植老門主後繼無人,恐難瞑目,不料尚有如此英俠!”

“看來下個月要在花石津舉行的繼位大典,得去瞧一瞧啦。”

“很是、很是……”

顧挽鬆冷哼一聲,心底暗罵:“黃口小兒,沽名釣譽!”探得男童心脈漸止,料想此傷無治,仍不肯乾休,沉聲道:“大師不惜殺人,也要庇護那妖女麼?”

鹫峰一愣:“莫非這條性命還不夠抵?貧僧明白啦。”橫抱男童返回。片刻房中傳出女子撕心裂肺的慘叫,弟子們急喚:“師父……師父!別……”液虹酾上門窗,墨濃慾滴,直到點點烏紅滲出窗紙,房外諸人方知是血。

咿的一聲門扉打開,鹫峰由一名弟子攙出,老禅師半邊的袈裟染滿了鮮血,枯瘦乾癟的麵容上卻無血色,慢慢捱到顧挽鬆麵前,笑道:“一命不夠抵,再添一命也就是了。”血淋淋的袍袖一翻,掌中赫見一團粉紅黏糯、肉塊也似的物事,頭大如蛙、雙目緊閉,身上依稀伸出細小的四肢,肢上趾粒宛然,竟是一具人形胚胎。

“那位女施主的腹中已有數月的身孕,既成人形,也是一命,如數抵與大人。”

饒是刀口舔血、劍尖搏命的江湖人,也沒幾個見過生剜的胎兒,水月陣營那廂反應最快,幾名女弟子尖叫一聲,軟軟癱倒在師姊妹懷裹,其中不乏成名女俠。連人稱“顧鐵麵”的顧挽鬆都變了臉色,小退半步,成名的镔鐵判官筆已握在手中,喝道:“大師此舉,究竟是什麼意思!”

鹫峰卻不搭理,徑顫着手掌遞上胎兒,笑道:“要是還不夠,適才女施主砍了我一刀,待血流乾,也是一命。”慢吞吞撩起僧袍,隱約見得腹間血肉模糊,令人怵目驚心,眾人才知他滿身血漬,有大半卻是自己的。鹫峰年老,沒七十也有六十許了,胤野死前拼着餘力出刀,不容小觑,隻怕這老和尚命已不長。

顧挽鬆料不到他舍命相陪,又驚又怒:“瘋和尚!”恐被鹫峰連累,見責於新朝親王,趕緊率眾離開。

鹫峰大師臥榻月餘才咽氣,圓寂前果然接到朝廷诏書,延任為國寺住持,弟子忍悲扶棺上路,將恩師的遺體送往新都。至於剖腹取胎一事,誰也不敢再提,自然也無人知曉嬰屍、童屍,乃至女屍的下落。

耿照不由得沉吟起來。

“……如此說來,胤野也可能尚在人世了?”

“聰明的小子!”蠶娘嘻嘻一笑。“鹫峰是狠角色,用自己的死,掩去這把戲裹最大的痛腳--從頭到尾都沒有胤野被開膛剖腹的目證。“取胎”雲雲,不過是老和尚自導自演的獨腳戲。”

若取胎是假,刺死男童的驚人之舉也可能是障眼法,那孩子或許已平安長成,在世上某處過着安生的日子。真正為了這出戲獻出生命的,隻有奇言異行的鹫峰老和尚一人。

“刺心截脈而不死的武功,光我所知就有五六門,並不罕異。”蠶娘沉吟道:“但變出一隻胎兒什麼的,我便想不透啦。開腹必死無疑,他若無意取胤丫頭的性命,必不是真剖了她的肚子;既然如此,除非禅房裹還藏有另一名孕婦,否則倉促之間,哪來的胎兒可取?這些年我想破了腦袋,總猜不出他是如何辦到的。央土高僧大德呀,果然名不虛傳。”

“他為何要這樣做?”

“說到底,終歸還是救人罷?”蠶娘搖頭,笑容沉落,輕聲道:“他不僅要救胤野母子,可能也想救東海七大派。胤野那丫頭,可不是簡單的人物,憑她的本領,若僥幸未死,早將東海鬧個天翻地覆。叁十年來狐異門始終悄靜靜的,若非她當日已死在行律寺,便是老和尚以一條性命,換得她甘心蟄伏叁十年……畢竟,這段冤仇是不能消解的。”

“狐異門”叁字在東境武林幾乎成為禁語,無論黑白兩道,誰都不輕易提起,當年的恩怨自也無從知悉。耿照被勾起了好奇心,大着膽子問:“叁十年前妖刀初定,理當休養生息才是。狐異門究竟乾下什麼壞事,惹來六大派連手鏟除?”

蠶娘淡淡一笑,眸裹卻殊無笑意。這是耿照自識得她以來,初次在那張精致絕倫的秀美小臉上,看到這麼冷蔑的神情,仿佛微勾的嘴角隻是為了掩飾切齒之恨似的,教人不寒而栗。

“胤野這輩子乾過的錯事可多啦,但一條條加總起來,及不上嫁錯一個丈夫。”蠶娘道:“而“鳴火玉狐”胤丹書這輩子所犯最大的過錯,便是誤把所謂的“正道中人”,當成與他自己一般的光明磊落。”

耿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蠶娘卻隻一笑,帶着懷緬的神光望向遠方。

“胤丹書那小子不錯,我一直很歡喜他。他要是女孩就好啦,我早帶了他回宵明島,也不會有後麵這麼多事,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有個善終……”忽然閉口別過了頭,捏着袖子輕輕拍打榻緣,久久才道:“傻呀,他。老犯傻。世上……哪有忒多好人?”

狐異一門從上到下,俱都以“胤”為姓,其中階級森嚴,不若尋常宗族講究血裔人情。胤丹書出身卑微,父母都是門裹的賤役,從小就過着飢驅叩門的日子,他卻始終保有開朗樂觀的性格。

後得異人傳授“天覆神功”,打通全身筋脈;服食冰川寒蚿與赤烶火蠍的水火內丹,兩股劇毒在他體內交融撞擊,相互化消,如得一甲子的功力;無意間闖入醫怪袁悲田與死魔盛五陰的賭局,習得“吹毛片血之劍”與“生生無儘之刀”,又於叁奇谷後的禁地白骨陷坑得到稀世寶刀“珂雪”……機緣之奇、遇合之巧,當世不作第二人想,終成東海新一代的頂尖高手。

“妳別以為他是運氣好。”蠶娘笑道:“那小子有副好心腸,凡事都為別人着想,才能逢兇化吉,福星高照。”

耿照心念一動,拊掌大笑:“我知道啦,那傳授他“天覆神功”之人,便是蠶娘吧?”適才蠶娘曾說“帶他回宵明島”雲雲,若其時胤丹書神功既成,又或已執掌門戶,帶回宵明島又有何用?故兩人相識,定是在胤丹書武功未成之時。

蠶娘每每說起此人,總是心緒波湧,感慨萬千,卻非是男女情愫,而是淡淡的惋惜和哀傷。兩人若有傳功授藝的情份在,一切便說得通了。

果然蠶娘瞟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啧啧搖頭:“我本以為妳們倆挺像的,如今才髮現自己大錯特錯。妳的樣子比他蠢,可腦袋瓜子比他靈光多啦。”耿照哭笑不得:“蠶娘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

胤丹書離開叁奇谷白骨陷坑後,在江湖上做了幾件大事,漸漸嶄露頭角,更機緣巧合贏得了胤野的芳心。

被時人譽為“外道第一絕色”的“傾天狐”年方少艾,卻與出身微賤的胤丹書不同,乃狐異門之主胤玄的獨生愛女,武功心計均為新生代翹楚。狐異門身為七玄第一大勢力,說她是邪道明珠亦不為過,論權柄、尊貴以及受注目之甚,怕連公主娘娘也比不上。

這等天之驕女,偏偏愛上了楞頭楞腦的胤丹書。

兩人幾經波折,終結連理。胤玄臨終前將狐異門的大位傳給了這位又愛又恨的女婿,私下叮囑心腹:“此後他便是爾等新主,不可有貳心。他若做了什麼蠢事,記得總要留……留一條後路,以備不測。”斷氣之時雙眼猶睜,竟是不能瞑目。

胤玄的憂心並非是空穴來風。

“最大的問題,在於胤丹書是個好人。”蠶娘歎了口氣。“他行俠正義、磊落光明,比正道七大派的人還像正道,這樣的一個狐異門主搞得大夥兒都很尷尬,過往那些規矩、立場什麼的,仿佛一下全亂了套。

“我瞧胤野那丫頭倒挺開心的,她是根正苗直的胤傢人,沒準兒比她爹還純正,身上流着“唯恐天下不亂”的血。狐的本性原就是混沌迷亂,半點兒規矩也不想守,看着七玄七派尷尬的模樣,對她來說可能同大殺四方差不了多少,反正結果都一樣,她也樂得當聽話的小女人。”

但英雄終歸需要舞臺。就在這時,妖刀降臨了東海。

胤丹書的胸襟與氣度,是最終促成狐異門與七大派合作的關鍵,天羅香、五帝窟等臺麵上活動的七玄勢力,也都在狐異門的號召之下,投入對抗妖刀的聖戰。胤丹書夫婦皆具有入選“六合名劍”的實力,但因預言之故,將最後一席的名額讓給了“刀魔”褚星烈,狐異門另有重要的任務在身。

“什麼任務?”

“刨根。”蠶娘道:“狐擅於追蹤捕獵,較之兇猛的獅罴虎豹,狡智更高,乃是最好的獵手。當時七大派中有些腦子沒壞的,都認為要徹底弭平妖刀之禍,須得正本清源,找出妖刀的源頭--是誰放出了妖刀?為何要放出妖刀?怎麼放出妖刀的……把這些都弄清楚了,才能真正平息禍端。要乾這個,還有哪個比狐異門更適合的?”

“那麼……他們找到了麼?”

蠶娘沉默片刻,才道:“從後來狐異門被滅一事看,我認為胤丹書就算沒找到,說不定也很接近了,因此得禍。正道六大門消滅狐異門的理由之一,即是懷疑狐異門是妖刀的始作俑者,栽贓的手法之粗劣無聊,令人啼笑皆非。”

耿照在橫疏影處聽過這個說法,當時並不覺得有異,經蠶娘一點撥,才髮現其中矛盾:狐異門若是放出妖刀的元兇、在臺麵下操弄陰謀,該是最警醒的一方,怎能教六大派偷襲得手?更別提狐異門在聖戰之中亦損失慘重,“放出妖刀”雲雲,明顯隻是殺人的借口。

狐異門的措手不及、以及當時並沒有以妖刀或相關之物進行抵抗,在在都已證明了狐異門的清白。也難怪蠶娘說“這段仇怨無法消除”,無論是狐異門或胤丹書,都蒙受了不白之冤。

“據我後來訪查所得,”蠶娘淡然道:“當日力主消滅狐異門的,乃青鋒照、赤煉堂兩傢,其時邵鹹尊、雷萬凜初掌大權,經年壓在他倆頭上的老不死們,泰半亡於妖刀之戰,年輕人憋得狠了,好不容易逮到大展拳腳的機會,自是不肯放過;就算沒事,隻怕也硬要搞出事情來。

“水月停軒的杜妝憐本就是“六合名劍”之一,這丫頭自來殺性極重,會同意剿滅狐異門,並不令人意外;埋皇劍冢主事的顧挽鬆,他的盤算恐怕是最露骨的了,想用“剿滅邪道”這條功績,在新朝繼續戴穩烏紗帽。

“觀海天門份子龐雜,門下與七玄中人結怨最多,想來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最令我訝異的,反倒是指劍奇宮。”

奇宮與七玄俱都是鱗族一脈,平日倒也罷了,但妖刀初平,狐異門又出了大力,以琴魔魏無音的狂狷之性,能容得下以“莫須有”的罪名、隨隨便便對妖刀聖戰中並肩作戰的盟友刀劍相向麼?

“妖刀戰後,魏無音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他能撐着爬出鬼門關,還活轉過來繼續縱橫江湖,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奇宮當傢作主的並不是他。”蠶娘看出他的疑惑,正色道:“據說當時,除魏無音以外的紫鱗绶長老一致決定對狐異門用兵,以指劍奇宮派係之傾軋,這又是一件令蠶娘想不透的事。魏無音死前把平生所知都傳給了妳,妳能想得起任何有關的線索麼?”

耿照茫然搖頭,益髮不解。

這樣看來,在當時雙方均元氣大傷的情況下,六大派都沒有非消滅狐異門不可的理由,但他們卻都這樣做了。而同為七玄的其他外道,也沒有對狐異門伸出援手……“唇亡齒寒”忒淺顯的道理,連叁歲小孩也懂得。究竟是什麼,讓它們不約而同背棄了如日中天的狐異門?

“因為恐懼。恐懼像胤丹書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改變這個世界。”

麵對耿照的錯愕,小小的白髮麗人顯得從容而恬靜,斂起了一貫的俏皮,娓娓說道:“他武功超卓,卻不想以力服人,不隻是講道理,而是真心希望所有人過上好日子。武林人爭得半死的名頭、恩怨,在他看來毫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日子過得安生。為此他願意包容,願意傾聽,該放下的時候全都能放下,因為人命關天,因為世有正道。

“所以七派也好、七玄也罷,全都怕他怕得不得了。再這樣下去,正與邪的壁壘便模糊了,除非它們也變得和胤丹書一樣,否則江湖人會清楚地知道--或許他們本來就知道,隻是別無選擇--什麼正邪黑白都是假的,他們不必被逼着選邊站;而不願繼續忍受的人,便會向胤丹書那樣的人靠攏。妳覺得無論七玄七派,它們最後還會剩下什麼?”

蠶娘露出淡淡的諷刺笑容。

“這,還不夠教人膽寒麼?胤丹書之可怕,尤甚妖刀千百倍呀!”

耿照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

就是這麼無恥而荒謬的理由,奪走了蠶娘所鐘愛的忘年小友麼?耿照在她眼底看到一絲乍現倏隱的刺痛。

蠶娘輕輕歎了口氣。

“其時我自己清楚,這不過是氣話罷啦!胤丹書會死,隻因為他太天真。江湖是個講實力的地方,他的實力還不足以壓服七大派,卻妄想與之合作、和平共處,原本就要有兔死狗烹的覺悟;想以包容化解對立,更是取死之道。”她擡起澄亮清澈的眼眸,定定望着他:“所以我方才才問妳,要將媚兒丫頭“導向正途”,妳憑什麼?死無葬身之地的胤丹書,便是她的榜樣。妳做好了將她帶向正途的準備了麼?”

耿照渾身巨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從前還在流影城時,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沒有絲毫的模糊暧昧;然而闖蕩至今,耿照已漸漸能領會蠶娘話裹的沉痛之意。胤丹書毫無疑問是個好人,他的理想更是令人打從心底佩服,然而隻有理想並不能成事。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柔。在旁人眼中,鎮東將軍古怪、蠻橫、偏執得不近人情,苛厲猛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殊不知,慕容柔心中的理想極大,為了實現他那在有生之年幾乎不可能辦到的藍圖,才有眾人眼裹那刁鑽難纏的煞星慕容柔。

--妳做好了將她帶向正途的準備了麼?

蠶娘那髮聾振聩般的一問,不斷在他腦海中回蕩,久久不能平復。要完成胤丹書的理想,成就一個不爭、不構、不慾、不私的武林,需要什麼樣的準備?如蕭老臺丞般統合七派,令其一心,還是像鬼先生那樣,成為邪道七玄的同盟共主?

或者,需要一個比七派七玄加起來都還要龐大的組織,才能避免重蹈胤丹書的覆轍……當耿照意識到時,不禁微露苦笑。這份野心,可比蕭老臺丞或鬼先生要高得多啦,連他們那樣的人都未必敢作如是想,放眼世間,誰又能辦到?

少年昏昏沉沉地胡思亂想着,直到蠶娘的聲音將他喚回現實。

“……我曾經對自己說,若胤野那丫頭來找我,我就替她報仇。”小小的女郎咬牙輕笑,難得露出一絲苛烈的神情。“就當是我為來不及出手救她夫君,所致上的小小歉意。”

這個疑問,其實一直存在於耿照心中。

以蠶娘的武功,就算不能插手武林事,要在危急關頭救出胤丹書一傢叁口,並非全無可能--“不得插手武林之事”此一條陳要如何解釋、遵行,本就取決於蠶娘的判斷,她出手救過雪艷青、救過耿照,對付使青狼訣的青袍怪客,顯然“如何遵守”有着很大的模糊空間。對照現今她時時懊悔低回的模樣,當年之未救似非不為,而是不能。

果然蠶娘點了點頭,垂眸道:“那時,本門遇上一個極厲害的對頭,那人潛入桑木陰在東海的據點,無聲無息殺光了所有人--妳該不會以為幾百年來點滴不漏監控七玄,靠蠶娘一人就夠了吧?我們這一派,原本是人丁興旺的唷!

“等我趕到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啦!撞着那人正要抽身,便與他打了一場。誰知他不是失風被逮,而是在現場布置陷阱,專程等着我的,我一時失察,被他打成重傷,本門至寶也被奪走啦。幸而歷代蠶娘保佑,我拖命逃回了宵明島,直到現在,才又重新踏上東海道的土地。”

蠶娘博通百傢,武功深不可測,那人竟能將她打成重傷,雖說用了陰謀詭計,這份能耐也是當世罕有。她在與世隔絕的宵明島養傷,錯過了拯救胤丹書的時機,如此巧合,也隻能說造化弄人,天亡狐異門了。

“是啊,這也太巧……”蠶娘忽然閉口,睜大明眸,仿佛想起起了什麼。耿照不敢驚擾,靜靜坐在一旁,半晌蠶娘歎了口氣,喃喃道:“若能多想起些事來,那就好啦。是了,剛說到哪兒啦?”

“說到胤丹書。”

兩人又隨意聊了會兒,多是叁十年前的武林掌故之類,耿照卻心不在焉,不住轉着別樣心思。

蠶娘說老胡傳授的“無雙快斬”,脫胎自狐異門嫡傳的“天狐刀”。這路刀法連胤丹書都是跟妻子學的,據說臨敵罕用,講起鳴火玉狐的成名武功,多半想到百毒不侵的水火真氣、得自死魔醫怪的殺劍活刀等。胡彥之與鬼先生能使天狐刀法,定與胤野脫不了乾係。

--鬼先生,會不會就是老胡?

這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裹萦繞不去,恍若冤鬼纏身。

能與之相抗的,除了和老胡同生死、共患難的過命交情,還有最後一道有力的屏障。按蠶娘所說,叁十年前狐異門覆滅時,胤丹書夫婦的獨生愛子約莫叁、四歲的年紀,可能還要更大些;他若未被鹫峰殺死,如今該是叁十出頭的青年。

耿、胡二人結拜時敘過長幼,老胡自稱廿五,就算酒色不禁、奔波風塵,臉天生比別人老,也決計沒超過叁十歲,不會是狐異門的遺孤。“他能教我無雙快斬,旁人也能教他天狐刀”--思慮至此,看似解了套,卻又衍出另一處症結:要揭開鬼先生的真麵目,老胡恐怕是重要的關鍵。就算他不是狐異門的人,也必與鬼先生有關。

蠶娘看出他神思不屬,輕輕打了個哈欠,揉眼道:“快天亮啦,老人傢要補眠,睡眠不足對皮膚可不大好。這些十幾二十歲的壞丫頭,背地裹都嫌我老呢!唉。”踢掉便鞋,揭開錦被鑽進去,與媚兒並頭而臥。

耿照差點沒暈倒。“蠶娘!睡這兒……不太好罷?”

且不說天一亮侍女們進來看見,光是媚兒醒過來,怕又是一場騷動。

蠶娘裹被背過身去,把臉蛋埋進了媚兒雪白溫香的奶脯間。她的臉比女子的柔荑還小,更襯得媚兒雙峰巨碩,細小的白髮女郎仿佛對這兩隻“枕頭”間的腴縫極是滿意,美得扭動小腰,小臉在她乳間翻來轉去連蹭幾下,渾圓的屁股一翹,自錦被上浮凸而出,曲線之誘人、尺寸之小巧,竟無半分真實感。

“蠶娘睡這兒有甚不好的?妳睡這兒才不好!去去去,客滿啦!明日再來,包管向隅!唔……好軟、好香喲!這丫頭真是……呵呵呵……”

--妳逢人感歎“可惜不是女孩子”就為了這種事嗎?這是什麼嗜好啊!

想起她本領通天,實在輪不到自己操心,正好把雪艷青跟媚兒這倆燙手山芋一股腦兒扔了給她。耿照本慾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忽聽蠶娘悶聲咕哝,如吐呓語:“……雪艷青……在那裹……妳記得……別讓人……”

“可以把臉移開再說話麼?呼嚕呼嚕的我聽不見。”

“妳一點都不可愛。”

她戀戀不舍地止住“暖枕”的動作,歪着精致的小腦袋道:“我說,雪艷青那丫頭蠶娘不方便帶在身邊,先把她藏在那裹。妳記得天亮前給她挪挪位子,別讓人給髮現啦!”

耿照聽得眼都直了。

“那裹……是哪裹?”

“喏,就是那裹呀!”蠶娘嘻嘻一笑,蔥芽兒似的指尖往門外一比:“前頭山頂上,有間又紅又大、金碧輝煌的四方閣子,那兒房間多,我給雪丫頭找了間寬大舒適的,裹頭有個水靈水靈的丫頭,雪膚花顔,臉蛋兒美得真是沒話說喲!還有還有,她那雙奶脯又大又綿,比媚兒丫頭還要豐滿……”

(可惡!)他“砰!”一聲破門飛出,身形已在檐外,墜下的瞬間足尖微點,整個人掠上牆頭。

借着月光遠眺,果然前方山坳裹燈火通明,谷中仿佛掘出巨大的黃金礦脈,黃澄澄的光暈由下而上,映出曲折的棱峰,當中矗着一座彤艷高閣,無論是主體的丹朱抑或妝點的金綠二色,俱都溶於燈華裹,同成為這偉大輝煌的一部份,正是皇後駐跸的棲鳳館。

從方位推斷,媚兒所在的這座溫泉獨院在棲鳳館背麵,兩地相距甚遠,當中山路高高低低,夜裹並不好走;此間耿照從未履至,故爾不知。他辨明了方位,不敢再作停留,忙施展輕功,朝棲鳳館掠去。

他的輕功出自明棧雪調教,深得天羅香“懸網遊牆”精要,於廊庑牆檐間趨避若飛蛛,然而長途跋涉,懸網遊牆便無用武之地,靠的還是碧火功的悠長內力。

山谷四麵夜幕低垂,卻是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再過半個多時辰天際浮露魚肚白,棲鳳館裹外開始有人走動,便似明姑娘那般神出鬼沒,也不能進出如無人之境。

更何況館內還有劍法超卓的任逐流,皇後娘娘身邊,亦不知有多少深藏不露的高手。蠶娘把他帶到媚兒處已夠匪夷所思了,不辭辛苦把雪艷青弄進棲鳳館,簡直不知所謂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哎呀,妳又不是不知道。”關於這點,蠶娘倒是臉不紅氣不喘,振振有詞:“媚兒這丫頭呀,恨死雪艷青啦!妳把吸血蝙蝠和蜘蛛精放一塊,屋頂都能掀翻了去。到時候蠶娘又不能出麵,妳來給她們揍一揍消消氣可好?”

“都是妳的話!”

--她……她絕對是故意的!一定是!

蠶娘情報精通,幾無不知道的秘密,一路尾隨他至此,窺得他與橫疏影的關係也不奇怪,才故意把泡完溫泉的雪艷青藏到橫疏影的房間裹。耿照從沒遇過這麼喜歡惡作劇的前輩高人,比起蠶娘,漱瓊飛所能制造的災難不過是一碟小菜,簡直跟吃長齋的老太婆沒兩樣。

橫疏影不通武藝,倒不怕對雪艷青如何,他擔心的是:萬一雪艷青突然醒過來,在狀況不明的情況下,突然對姊姊動上了手,那可怎生是好?

棲鳳館已是熟門熟路,他潛入守備寬鬆的院牆,這回沒有任逐流出來攪局,輕易攀上樓頂,由窗臺鑽進西側廂房。那鏤窗並未關閉,夜風吹得紗簾婆娑,桌頂的燈焰早已滅去,連最後一絲餘袅都被風撥散,燭芯冷透,房中不聞燒煙氣息,距窗啟已有相當辰光。

繡榻上橫陳着一具赤裸嬌軀,僅以薄被輕覆,其下露出一雙修長光滑的玉腿,遮也遮不住;雖然躺下攤平,雙峰仍是圓腹尖頂的淚滴型,在被上堆出滿滿的兩座,正是被劫來此間的雪艷青。

蠶娘的閉穴手法聞所未聞,怎麼推血過宮都無法解開;強以碧火功沖開,又恐傷及經脈,幸而雪艷青呼吸平順、脈象穩定,內傷頗見好轉,若能好好睡一覺,對傷勢大有裨益。

雪艷青沒事了,橫疏影卻不見蹤影。他強迫自己不得慌亂,一一檢視房中各處。

鏤窗大開一事,令耿照頗為上心。

蠶娘誇過橫疏影的相貌身段,卻未必是送雪艷青過來時才見的,她跟了耿照好一段時間,恐怕已識得橫疏影。要做到來去無蹤隻一個法門,便是“維持現場”;蠶娘離去時若未閉窗,隻因來時,窗便是開的,而當時橫疏影已不在房內。

寬敞富麗的廂房以數重屏風相隔,分割成幾個獨立區域,有起居待客的小廳、就寢的內室、侍女的睡房,當然也有更衣置物的小空間。橫疏影的衣物折迭齊整,一套日常穿着的衫裙披在更衣處的屏風上,沒有受迫遇襲的淩亂,隻見離開之倉促。

她的繡鞋褪在屏下,一襲夜裹經常披着擋風的連帽大氅不見蹤迹,顯是換了外出的裝束。奇怪!都這個時候了……姊姊卻要往哪裹去?阿蘭山畢竟是荒郊野地,她獨自夜行,會不會遭遇什麼危險?

仿佛要揮去這荒誕的念頭,耿照隨手打開衣箱,翻着箱裹的衣物。若能找到那件連帽烏氅,就能推翻“橫疏影在外頭”的假設,又或找到什麼蛛絲馬迹,指明橫疏影的下落--直到指尖摸到箱底的一個怪異凸起為止。

那是枚裝了機關卡榫的活扣,耿照對這種裝置非常熟悉。如非走得太匆忙、沒將卡榫確實按落,不知情者要在整摞迭好絲綢綿紗底下摸出開啟夾層的準確位置,實非易事。耿照撥動機簧,“喀啦”一響,衣箱底側彈出暗格抽屜,散出一縷奇異的腥甜濃香,屜中置着一隻寬扁的烏檀木匣,匣麵比流影城執敬司的賬本略大,側啟處有個小小的玄鐵鎖頭,連着匣上的鉸煉都是極不易破壞的特殊形制,耿照在鑄煉房多年,一眼便知所貯非同小可。

不知幸與不幸,興許真是太過匆忙,又或橫疏影對暗格之隱密極有信心,竟未將鎖扣上。耿照着魔一般,回神時已將檀木匣拿在手上,緩緩揭開;喀搭一聲,一物墜落在地,他卻沒能分神觀視,雙眼直勾勾地瞅着木匣,目瞪口呆。

匣裹什麼都沒有。該說是原本貯於匣中之物,如今已被取走,這才露出了底下的奇異襯墊--那是一張人的臉。

色如鮮血的猩紅絨墊凸出匣底,制成浮雕般的人臉形狀,大小與真人的臉孔相仿佛,五官得維妙維肖,依稀是橫疏影那傾倒眾生的絕美容顔。耿照轉念會意:匣中所貯,必然是一張麵具!是一張依着姊姊的麵孔打造的麵具,底下襯墊才會與她如此肖似,以便貯放時嵌住麵具,不令動彈。

而開匣時掉落地麵的,除了一枚橫疏影慣用的髮簪外,還有一小片淡綠色紙頭,約兩指幅寬,燒得隻剩指節長短,筆迹如刀戟般森然縱橫,僅能辨出“後處”兩字;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

後處……後處……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強烈的不安在少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一直不知道,原來橫疏影藏着這樣的秘密,連對他都不曾說過。這烏木匣裹裝的,會不會隻是一隻精巧的玩物,就像流影城裹獨孤天威搜集的那些助興淫具一般;而橫疏影非是變裝外出,暗行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她仍在這棲鳳館中,去陪皇後談談心聊晚了,才聯床歇息……

(等一下!)--“後處”二字,會不會是“在皇後處”的意思?

難道這張紙條,是姊姊專程留給我的?要我去……去皇後處尋她?

耿照心中閃過無數念頭,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將榻上的雪艷青藏入更衣處的屏風後,以免被人髮現;安排停當,悄悄推開一絲門縫,直到確定廊間無人,一閃身便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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